最近几年，网上出现了一种很流行的说法：《明史》是清朝人修的，所以不能信。
尤其是《明史》里面那些批评明朝皇帝的内容，更不能信。朱元璋被写得残酷，这是满清抹黑；朱棣被写成篡位，这是满清抹黑；嘉靖迷信方术、万历多年不上朝、崇祯刚愎自用，统统都是清朝为了证明自己入主中原的合法性，故意编出来的。
这个说法乍一听好像很有道理。清朝灭了明朝，胜利者给失败者写历史，能不夹带私货吗？当然会。
但问题是，同样是这些人，当他们赞美朱元璋、朱棣、朱高炽的时候，拿出来的很多评价，居然还是《明史》。
《明史》说朱元璋雄才大略，他们说，你看，连正史都承认。《明史》说朱棣知人善任，他们说，你看，永乐大帝果然厉害。《明史》说朱高炽仁厚爱民，他们更是赞不绝口，说这才是真正的千古仁君。
可一旦《明史》说这些皇帝做过什么不光彩的事情，《明史》立刻又从“二十四史”变成了“满清宣传册”。
这就很奇怪了。难道一本书可信不可信，不是看它的史料来源，不是看它有没有其他记载可以互相印证，而是看它有没有夸自己喜欢的皇帝吗？
夸的时候是正史，骂的时候是伪史。这不是研究历史。这是在史书里面挑选自己喜欢的明朝。
一、《明史》真是几个满清官员关起门编出来的吗？
很多人一听“清修《明史》”，脑子里会自动出现一个画面：几个满清大臣坐在屋里，面前放着皇太极、顺治、康熙的指示，然后研究今天应该怎么抹黑朱元璋，明天应该怎么污蔑朱棣。
真实的修史过程当然不是这样。
清朝顺治二年，也就是1645年，清廷便下令纂修《明史》。但是当时战争尚未结束，南明政权依然存在，史料也没有收集齐全，这次修史基本没有取得什么成果。
真正大规模的纂修，开始于康熙十八年，也就是1679年。此后又经过王鸿绪《明史稿》和张廷玉主持的增删修订，直到雍正十三年基本定稿，乾隆四年，也就是1739年，才正式刊印。
从最初下诏到正式刊行，前后接近一百年。《明史》也因此成为中国官修正史中修纂时间最长的一部。（见文末参考资料1）
而在这段历史中，有一个绕不开的人，叫万斯同。
万斯同不是满洲贵族，也不是清朝的高官。他出身于浙东学术世家，与黄宗羲一脉关系密切，带有很浓厚的明遗民色彩。
清廷开设博学鸿词科，想让这些有名望的汉族学者出来做官，万斯同不肯参加。后来明史馆邀请他参与修史，他提出了一个特殊条件：不署官衔，不领取俸禄，以一个普通读书人的身份进入史局。
此后，史馆中其他纂修官写出的稿子，往往都要送给万斯同复审。他在史馆工作约二十年，实际承担了类似总审稿人的职责。有关《明史》纂修过程的介绍，也明确指出万斯同实际上起着总裁的作用。（见文末参考资料2）
这件事很有意思。一个不肯接受清朝官职、不肯领取清朝俸禄的明遗民学者，为什么还要参加清朝组织的《明史》纂修？
因为他很清楚：你不进去写，历史也不会停止编写。
与其把明朝的历史完全交给不懂明史、甚至对明朝怀有敌意的人，不如亲自进入史局，尽量保存史料，尽量让后世看到一个相对完整的明朝。
所以，《明史》当然是一部清朝官修史书，但它不是由一种立场、一个人在某一天凭空制造出来的。它的背后既有清朝的政治需要，也有明遗民的故国情感；既有官方审查，也有学者考证；既有王朝合法性的书写，也有大量明代档案、实录、奏疏、文集和地方志的汇集。
如果把这么复杂的一部书，简单概括为“满清编的，所以全是假的”，那不是在批判史书，而是在逃避阅读史书。
二、清朝人是怎么“抹黑”朱元璋的？
我们直接看看《明史》对朱元璋的评价。
《明史·太祖本纪》最后的“赞曰”，开头便称朱元璋具有“聪明神武之资”，心怀“济世安民之志”。
接着又说，朱元璋从一个普通百姓起兵，十五年完成帝业，这种成就“西汉以后所未有”。它还赞扬朱元璋澄清吏治、整顿纲纪、禁止宦官干政、建立卫所屯田，最后用八个字概括他的功业：“武定祸乱，文致太平。”（见文末参考资料3）
这样的评价已经不是一般的肯定了。它几乎把朱元璋写成了汉高祖刘邦之后最成功的平民皇帝。
假如《明史》的任务只是抹黑明朝，那么清朝史官为什么要给朱元璋这么高的评价？
他们完全可以说朱元璋不过是一个残暴的农民起义首领，靠滥杀功臣才侥幸坐稳江山。但《明史》没有这样写。
它一方面承认朱元璋晚年刑法严酷，另一方面又明确肯定他的开国功业、政治能力和对明朝两百多年统治的奠基作用。
这是一种典型的传统史家评价：功劳归功劳，问题归问题。
现在一些人却不允许这种复杂评价存在。他们希望朱元璋要么是一个毫无缺点的民族英雄，要么就是被满清彻底抹黑的受害者。
但真实历史中的朱元璋，为什么不能既是一个能力极强的开国皇帝，同时又是一个多疑、严酷、制造过大规模政治清洗的统治者？
一个人的能力和他的残酷，本来就可以同时存在。历史人物不是短视频里面只能选择“好人卡”或者“坏人卡”的角色。
三、《明史》对朱棣的评价，更能说明问题
《明史》对朱棣的评价更有意思。
它先说朱棣从小熟悉军事，占据幽燕形胜，趁建文帝软弱，挥军南下，夺取天下。
这句话已经很直接了。它没有接受朱棣自己编造的那套完整政治话术，没有把靖难之役单纯说成忠臣清除奸臣，而是明确指出朱棣利用建文朝的弱点发动战争、夺取皇位。
但紧接着，《明史》又开始称赞朱棣。说他即位以后生活节俭，遇到水旱灾害能够及时赈济，能够“知人善任”，军事才能足以与朱元璋相比。
它评价朱棣在位时期漠北暂时安定、四方来朝，国家疆域和影响力得到扩张，最后称其功业“卓乎盛矣”。
可是文章最后又突然转回来，说朱棣在靖难和清洗建文旧臣时“倒行逆施”，这种道德上的污点也无法掩盖。（见文末参考资料4）
你会发现，《明史》写朱棣，不是简单地夸，也不是简单地骂。它实际上把朱棣拆成了两个部分。
作为一个统治者，朱棣能力很强，军事功业很大，知道怎样用人，也能够处理国家事务。
作为一个夺取侄子皇位的人，他发动内战、清洗政敌、改写建文历史，这些行为在传统道德上又存在无法洗掉的问题。
这恰恰是朱棣这个人物真正复杂的地方。
可到了某些明粉那里，逻辑就变成了：“知人善任”是真的，因为这句话夸朱棣。“倒行逆施”是假的，因为这句话骂朱棣。
请问凭什么？
这两句话明明出自同一篇本纪的同一段史评。不能因为前半段符合自己的感情，就把它当作铁证；后半段让自己不舒服，就宣布这是满清抹黑。
这不是史料辨伪。这是只允许史书说自己爱听的话。
四、朱高炽的“千古仁君”，又是谁告诉你的？
明粉很喜欢朱高炽。这也可以理解。
与朱元璋、朱棣相比，朱高炽显得温和、仁厚。他在位时间虽然很短，却释放建文旧臣家属，减免灾区税粮，要求官员不得滥用刑罚，还明确表示，救济灾民应当像救火、救溺水的人一样，不能因为有关部门争论财政问题便拖延。
这些记载主要保存在哪里？还是《明史》。
《明史·仁宗本纪》不但详细记载了朱高炽在位期间的政策，最后还给出了极高评价：“在位一载，用人行政，善不胜书。”
意思是朱高炽虽然只当了一年皇帝，但是他在用人和行政方面做的好事，多到写不完。
《明史》甚至认为，假如上天再多给他一些时间，他的德政很可能可以与汉文帝、汉景帝相比。（见文末参考资料5）
这是一个极重的评价。汉文帝、汉景帝在传统史学中，几乎就是轻徭薄赋、与民休息的代名词。
那么问题来了：假如清朝修《明史》的唯一目的就是把明朝皇帝全部写成昏君暴君，它为什么要把朱高炽推到汉文帝、汉景帝的高度？
难道清朝史官写到朱高炽时突然忘记了自己的政治任务？显然不是。
更合理的解释是，传统官修史书虽然一定存在政治立场，但它并不等于今天理解的网络黑稿。
清朝要证明自己取代明朝具有合法性，并不需要证明明朝从第一天起就是一个毫无价值的邪恶政权。
恰恰相反，它需要承认明朝初年曾经出现过有能力、有德行的皇帝，曾经得到天下人的拥护；然后再说明明朝后来为什么逐渐腐败、失去人心，最终走向灭亡。
这才符合传统王朝“因德而兴、失德而亡”的叙事模式。
一个从头到尾都毫无能力的王朝，不可能统治中国两百多年。把朱元璋、朱棣、朱高炽写得一无是处，反而无法解释明朝为什么能够建立，为什么能够强盛，也无法衬托清朝取代它是一件多么重大的事情。
五、《明史》有没有清朝立场？当然有
说到这里，可能又有人会走向另一个极端：既然《明史》称赞过明朝皇帝，那就证明《明史》完全客观，没有任何问题。
这同样不对。
《明史》是清朝官修史书，它当然有清朝的政治边界。
故宫博物院对《明史》的评价就很明确：这部书总体保存了大量宝贵史料，也基本反映了明代的实际情况；但在涉及清朝入关以前的历史、明清关系以及南明诸王等问题时，存在明显的隐讳和歪曲。（见文末参考资料1）
尤其是南明问题。
北京城失守、崇祯自缢以后，明朝并不是瞬间从世界上消失了。福王、唐王、桂王等南明政权仍然延续了一段时间，大量明朝官员和军队也继续抵抗清军。
但是对于清朝来说，怎样称呼这些政权、是否承认它们的年号、是否把南明君主列入本纪、怎样评价抗清死节的明朝大臣，都是高度敏感的问题。
相关研究直接把南明历史的书写称为清朝前中期官方的重大历史“禁忌”。（见文末参考资料6）
最终的《明史》虽然补充记载了福王、唐王、桂王及其臣属的部分事迹，却没有像对待明朝正式皇帝那样，单独为南明诸帝设立完整本纪。这本身就是一种历史立场。（见文末参考资料7）
同样，涉及建州女真、清朝先世与明朝的关系，涉及明清战争中的责任划分，《明史》也不能当作毫无政治顾忌的记录使用。
所以，《明史》有问题吗？当然有。
但“存在政治立场”和“全书都是伪造”，完全是两回事。
一张地图可能故意把某个地区画得很小，但不能因此断定地图上的山川、道路、城市全部不存在。
真正的工作，是找出它在哪些地方有意缩小，哪些地方刻意放大，而不是把整张地图撕掉。
六、甚至《明实录》，也不是天然纯洁的
有些人否定《明史》以后，会说：我只相信明朝人自己编的《明实录》。
听上去似乎更加可靠。
但是《明实录》同样是皇帝命令臣子编写的官方史书，也同样受到当时政治环境的影响。
最典型的就是《明太祖实录》。
《明太祖实录》前后修过三次：第一次在建文时期修纂，后两次都发生在朱棣统治时期。朱棣本身就是通过靖难之役夺取皇位的人，他当然有重新整理建文朝历史、重新解释自己夺位行为的政治需要。（见文末参考资料8）
那么，是不是因为《明太祖实录》被朱棣时期重修过，我们就应该把它全部扔掉？当然不能。
《明实录》中保存了大量诏令、奏章、官员任免、财政数据、战争记录和地方事务，是研究明朝不可缺少的基本史料。
问题只是：使用的时候必须知道它是谁组织编写的，经历过几次改修，在哪些问题上可能存在特别明显的立场。（见文末参考资料9）
这恰好说明：史料从来不存在所谓天然纯洁。
明朝人写明朝，不等于一定真实。清朝人写明朝，也不等于一定虚假。
明朝史官可能替朱棣修改靖难历史，清朝史官可能隐讳清朝先世和南明问题；私人笔记可能比官修史书敢说真话，也可能为了猎奇而夸大宫廷秘闻。
判断一条记载是否可信，不能只看作者穿的是明朝衣服还是清朝衣服。
还要看他距离事件有多远，依据的原始材料是什么，他写给谁看，为什么写，不同材料之间能不能互相印证。
七、真正的史料批判，应该怎么做？
一本史书不是只能选择“全信”或者“全不信”。应该把里面的内容分开来看。
第一类是年代、官职、诏令、制度和公开战争经过。这类内容往往有大量官方档案作为基础，相对容易与《明实录》、奏疏、地方志和其他史书互相校对，通常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。
第二类是宫廷秘闻、人物私下对话和过于精确的死亡数字。这类记载需要更加谨慎。因为它可能来自私人笔记、传闻或后人的加工，必须寻找其他来源进行印证。
第三类是本纪末尾的“赞曰”，以及人物传记最后的总评。这本来就是史家的价值判断。“仁厚”“昏庸”“雄武”“刚愎”这些词，不能直接等同于客观事实，而应该回到人物的具体行为中，看这种评价是否成立。
第四类则是涉及王朝合法性的敏感问题。例如靖难之役、明清战争、建州女真、南明正统和抗清忠臣。无论是明朝材料还是清朝材料，读到这些内容时，都要格外注意编写者的政治处境。
这才叫史料批判。
史料批判不是看到“清朝人写的”五个字，便把整本书扔进垃圾桶。
更不是喜欢的内容不加辨别地接受，不喜欢的内容一句“满清抹黑”就算完成反驳。
你说《明史》中的某一条记载不可信，完全可以。
但是你要告诉大家：它的原始史料是什么？不同版本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？同时代材料怎样记载？后来的编者具体删掉了什么、增加了什么？
如果这些证据都没有，只因为这条记载损害了自己喜欢的皇帝形象，就断定它是伪造，那么这不是考证。
这是护主。
八、我们究竟是在研究明朝，还是在维护心中的明朝？
今天很多关于明朝的争论，表面上是在争论史料，实际上是在争夺一个想象中的明朝。
有人心中的明朝，必须是一个科技发达、军事强大、皇帝英明、百姓富裕、对外战争从无败绩的完美王朝。
既然这个明朝必须完美，那么所有负面史料就只能来自敌人的污蔑。
于是，一套非常方便的逻辑出现了：《明史》夸朱元璋，说明朱元璋确实伟大。《明史》批评朱元璋，说明满清故意抹黑。《明史》夸朱棣，证明永乐盛世举世无双。《明史》批评朱棣夺位残酷，证明清朝害怕汉人英雄。
这种逻辑永远不会输。
因为所有有利证据都可以收下，所有不利证据都可以宣布无效。
但一种永远不会输的历史观点，往往也没有任何认识历史的能力。
真正尊重明朝，不是把明朝皇帝全部修成没有缺点的神像。
而是承认他们是活在具体制度、具体战争和具体政治环境中的人。
朱元璋可以既完成从布衣到皇帝的惊人事业，又在晚年制造严酷政治。
朱棣可以既建立永乐时期的强大国家，又通过一场宗室内战夺取侄子的皇位。
朱高炽可以确实仁厚爱民，也不必因此把他执政时期的一切政策都描绘成毫无问题。
复杂，才是真实历史的基本颜色。
对《明史》最合理的态度，既不是跪着读，也不是撕掉不读。
而是把它放到桌上。
旁边再摆上《明实录》《国榷》《明史纪事本末》、明人的奏疏文集、地方志、私人笔记，以及朝鲜、日本等域外材料。
然后一条一条地比较，一件一件地核实。
喜欢的就叫正史，不喜欢的就叫篡改，这不是史料批判。
说到底，不过是把历史变成了饭圈。
真正读历史的人，不怕史书有立场。
他怕的是，自己只有立场。